牛牛下|小牛牛乐斗助手官方

周穆王第三

  周穆王時,西極之國有化人來,入水火,貫金石,反山川,移城邑,乘虛不墜,觸實不硋,千變萬化,不可窮極,既已變物之形,又且易人之慮。穆王敬之若神,事之若君,推路寢以居之,引三牲以進之,選女樂以娛之。化人以為王之宮室卑陋而不可處,王之廚饌腥螻而不可饗,王之嬪御膻惡而不可親。穆王乃為之改筑,土木之功,赭堊之色,無遺巧焉。五府為虛,而臺始成。其高千仞,臨終南之上,號曰中天之臺。簡鄭衛之處子娥媌靡曼者,施芳澤,正娥眉,設笄珥,衣阿錫,曳齊紈,粉白黛黑,佩玉環,雜芷若以滿之,奏《承云》、《六瑩》、《九韶》、《晨露》以樂之,月月獻玉衣,旦旦薦玉食。化人猶不舍然,不得已而臨之。居亡幾何,謁王同游。王執化人之祛,騰而上者,中天乃止。暨及化人之宮。化人之宮構以金銀,絡以珠玉,出云雨之上,而不知下之據,望之若屯云焉。耳目所觀聽,鼻口所納嘗,皆非人間之有。王實以為清都、紫微、鈞天、廣樂,帝之所居。王俯而視之,其宮榭若累塊積蘇焉。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國也。化人復謁王同游。所及之處,仰不見日月,俯不見河海。光影所照,王目眩不能得視;音響所來,王耳亂不能得聽。百骸六藏,悸而不凝。意迷精喪,請化人求還。化人移之,王若殞虛焉。既寤,所坐猶向者之處,侍御猶向者之人。視其前,則酒未清,肴未昲。王問所從來。左右曰:“王默存耳。”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。更問化人。化人曰:“吾與王神游也,形奚動哉?且曩之所居,奚異王之宮?曩之所游,奚異王之圃?王閑恒有,疑蹔亡。變化之極,徐疾之間,可盡模哉?”王大悅。不恤國事,不樂臣妾,肆意遠游。命駕八駿之乘,右服 騮而左綠耳,右驂赤驥而左白***。主車則造父為御,**為右。次車之乘,右服渠黃而左踰輪,左驂盜驪而右山子,柏夭主車,參百為御,奔戎為右。弛驅千里,至于巨蒐氏之國。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,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,及二乘之人。已飲而行,遂宿于崑 之阿,赤水之陽。別日升于崑 之丘,以觀黃帝之宮,而封之以治后世。遂賓于西王母,觴于瑤池之上。西王母為王謠,王和之,其辭哀焉。迺觀日之所入,一日行萬里。王乃嘆曰:“放乎!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諧于樂,后世其追數吾過乎!”穆王幾神人哉?能窮當身之樂,猶百年乃徂,世以為登假焉。

  老成子學幻于尹文先生,三年不告。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。尹文先生揖而進之于室,屏左右而與之言曰:“昔老聃之徂西也,顧而告予曰:有生之氣,有形之狀,盡幻也。造化之所始,陰陽之所變者,謂之生,謂之死。窮數達變,因形移易者,謂之化,謂之幻。造物者其巧妙,其功深,固難窮難終。因形者其巧顯,其功淺,故隨起隨滅。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,始可與學幻矣。吾與汝亦幻也,奚須學哉?”老成子歸,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,遂能存亡自在,憣校四時,冬起雷,夏造冰,飛者走,走者飛。終身不著其術,故世莫傳焉。子列子曰:“善為化者,其道密庸,其功同人。五帝之德,三王之功,未必盡智勇之力,或由化而成,孰測之哉?”

  覺有八征,夢有六候。奚謂八征?一曰故,二曰為,三曰得,四曰喪,五曰哀,六曰樂,七曰生,八曰死。此者八征,形所接也。奚謂六候?一日正夢,二曰蘁夢,三曰思夢,四曰寤夢,五曰喜夢,六曰懼夢,此六者,神所交也。不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則惑其所由然;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則知其所由然。知其所由然,則無所怛。一體之盈虛消息,皆通于天地,應于物類。故陰氣壯,則夢涉大水而恐懼;陽氣壯,則夢涉大火而燔焫;陰陽俱壯,則夢生殺。甚飽則夢與,甚饑則夢取。是以以浮虛為疾者,則夢揚;以沈實為疾者,則夢溺。藉帶而寢則夢蛇,飛鳥銜發則夢飛。將陰夢火,將疾夢食。飲酒者憂,歌儛者哭。子列子曰:“神遇為夢,形接為事。故晝想夜夢,神形所遇。故神凝者想夢自消。信覺不語,信夢不達,物化之往來者也。古之真人,其覺自忘,其寢不夢,幾虛語哉?”

  西極之南隅有國焉,不知境界之所接,名古莽之國。陰陽之氣所不交,故寒暑亡辨;日月之光所不照,故晝夜亡辨。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。五旬一覺,以夢中所為者實,覺之所見者妄。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,跨河南北,越岱東西,萬有余里。其陰陽之審度,故一寒一暑;昏明之分察,故一晝一夜。其民有智有愚。萬物滋殖,才藝多方。有君臣相臨,禮法相持,其所云為不可稱計。一覺一寐,以為覺之所為者實,夢之所見者妄。東極之北隅有國日阜落之國。其土氣常燠,日月余光之照。其土不生嘉苗,其民食草根木實,不知火食,性剛悍,強弱相藉,貴勝而不尚義,多馳步,少休息,常覺而不眠。

  周之尹氏大治產,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。有老役夫筋力竭矣,而使之彌勤,晝則呻呼而即事,夜則昏憊而熟寐。精神荒散,昔昔夢為國君,居人民之上,總一國之事,游燕宮觀,恣意所欲,其樂無比。覺則復役。人有慰喻其勤者,役夫曰:“人生百年,晝夜各分。吾晝為仆虜,苦則苦矣,夜為人君,其樂無比。何所怨哉?”尹氏心營世事,慮鐘家業,心形俱疲,夜亦昏憊而寐,昔昔夢為人仆,趨走作役,無不為也,數罵杖撻,無不至也。眠中啽囈呻呼,徹旦息焉。尹氏病之,以訪其友。友曰:“昔位足榮身,資財有余,勝人遠矣。夜夢為仆,苦逸之復,數之常也。若欲覺夢兼之,豈可得邪?”尹氏聞其友言,寬其役夫之程,減己思慮之事,疾并少間。

  鄭人有薪于野者,遇駭鹿,御而擊之,斃之。恐人見之也,遽而藏諸隍中,覆之以蕉,不勝其喜。俄而遺其所藏之處,遂以為夢焉,順涂而詠其事。傍人有聞者,用其言而取之。既歸,告其室人曰:“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,吾今得之,彼直真夢矣。”室人曰:“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?詎有薪者邪?今真得鹿,是若之夢真邪?”夫曰:“吾據得鹿,何用知彼夢我夢邪?”薪者之歸,不厭失鹿。其夜真夢藏之之處,又夢得之之主。爽旦,案所夢而尋得之。遂訟而爭之,歸之士師。士師曰:“若初真得鹿,妄謂之夢;真夢得鹿,妄謂之實。彼真取若鹿,而若與爭鹿。室人又謂夢仞人鹿,無人得鹿。今據有此鹿,請二分之。”以聞鄭君。鄭君曰:“嘻!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?”訪之國相。國相曰:“夢與不夢,臣所不能辨也。欲辨覺夢,唯黃帝、孔丘。今亡黃帝、孔丘,孰辨之哉?且恂士師之言可也。”

  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,朝取而夕忘,夕與而朝忘;在涂則忘行,在室則忘坐;今不識先,后不識今。闔室毒之。謁史而卜之,弗占;謁巫而禱之,弗禁;謁醫而攻之,弗已。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,華子之妻子以后產之半請其方。儒生曰:“此固非卦兆之所占,非祈請之所禱,非藥石之所攻。吾試化其心,變其慮,庶幾其廖乎!”于是試露之,而求衣;饑之,而求食;幽之,而求明。儒生欣然告其子曰:“疾可已也。然吾之方密,傳世98 不以告人。試屏左右,獨與居室七日。”從之。莫知其所施為也,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。華子既悟,乃大怒,黜妻罰子,操戈逐儒生。宋人執而問其以。華子曰:“曩吾忘也,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。今頓識既往,數十年來存亡、得失、哀樂、好惡,擾擾萬緒起矣。吾恐將來之存忘、得夫、哀樂、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,須臾之忘,可復得乎?”子貢聞而怪之,以告孔子。孔子曰:“此非汝所及乎!”顧謂顏回紀之。

  秦人逢氏有子,少而惠,及壯而有迷罔之疾。聞歌以為哭,視白以為黑,饗香以為朽,嘗甘以為苦,行非以為是。意之所之,天地、四方、水火、寒暑,無不倒錯者焉。楊氏告其父曰:“魯之君子多術藝,將能已乎!汝奚不訪焉?”其父之魯,過陳,遇老聃,因告其子之證。老聃曰:“汝庸知汝子之迷乎?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,昏于利害,同疾者多,固莫有覺者。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,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,一鄉之迷不足傾一國,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。天下盡迷,孰傾之哉?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,汝則反迷矣,哀樂、聲色、臭味、是非,孰能正之?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,而況魯之君子迷之郵者,焉能解人之迷哉?榮汝之糧,不若遄歸也。”

  燕人生于燕,長于楚,及老而還本國。過晉國,同行者誑之,指城曰:“此燕國之城。”其人愀然變容。指社曰:“此若里之杜。”乃喟然而嘆。指舍曰:“此若先人之廬。”乃涓然而泣。指垅曰:“此若先人之冢。”其人哭不良禁。同行者啞然大笑,曰:“予昔紿若,此晉國耳。”其人大慚。及至燕,真見燕國之城杜,真見先人之廬冢,悲心更微。


譯文:
  周穆王時,最西方的國家有個能幻化的人來到中國,他能進入水火之中,穿過金屬巖石,能翻倒山河,移動城市,懸在空中不會墜落,碰到實物不被阻礙,千變萬化,無窮無盡,既能改變事物的形狀,又能改變人的思慮。穆王對他像天神一樣的尊敬,像國君一樣的侍奉,把自己的寢宮讓出來讓他居住,用祭把神靈的膳食給他吃喝,選擇美麗的女子樂隊供他娛樂。可是這個幻化人卻認為穆王的宮殿太低太差不可以居住,穆王的膳食又腥又臭不可以享用,穆王的嬪妃又羶又丑不可以親近。于是穆王便為他另筑宮殿,土木建筑、雕梁畫棟,以至于到了不能再巧妙的程度。穆王把府庫的錢財全部耗盡,才把樓臺建成。樓臺高達八千尺,比終南山還要高,稱作中天之臺,挑選鄭國和衛國美麗而苗條的女子,體灑香水,修飾娥眉,戴上首飾耳環,穿上東阿的細布,拖上齊國的絹綢,涂脂抹粉,描眉畫唇,佩珠玉,戴手鐲,再帶上各種香草去充滿這座樓臺,演奏《承云》、《六瑩》、《九韶》、《晨露》等動聽的音樂使他快樂,每月送去最美的衣服,每天送上最美的膳食。可是那位幻化人還不高興,不得已才進去。沒住多久,他邀請穆王一同出去游玩。穆王拉著他的衣袖,便騰云而上,到天的中央才停下來。接著便到了幻化人的宮殿。幻化人的宮殿用金銀建筑,以珠玉裝飾,在白云與雷雨之上,不知道它下面以什么為依托,看上去好像是屯留在白云之中。耳朵聽到的,眼睛看到的,鼻子聞到的,口舌嘗到的,都是人間所沒有的東西。穆王真以為到了清都、紫微、鈞天、廣樂這些天帝所居住的地方。穆王低下頭往地面上看去,見自己的宮殿樓臺簡直像累起來的上塊和堆起來的茅草。穆王自己覺得即使在這里住上幾十年也不會想念自己的國家的。幻化人又請穆王一同游玩。所到之處,抬頭看不見太陽月亮,低頭看不見江河海洋。光影照來,穆王眼花繚亂看不清楚;音響傳來,穆王耳鳴聲亂聽不明白。百骸六臟,全都顫抖而不能平靜。意志昏迷,精神喪失,于是請求幻化人帶他回去。幻化人推了一把,穆王好像跌落到了虛空之中。醒來以后,還是坐在原來的地方,左右還是原來侍候他的人。看看眼前的東西,那水酒是剛倒出來的,菜肴是剛燒好的。穆王問左右:“我剛才是從哪里來的?”左右的人說:“大王不過是默默地待了一會兒。”從此穆王精神恍愧了三個月才恢復正常。再問幻化人。幻化人說:“我與大王的精神出去游玩罷了,形體何嘗移動過呢?而且您在天上居住的宮殿,與大王的宮殿有什么不同呢?您在天上游玩的花園,與大王的花園有什么不同呢?大王習慣了經常看到的東西,對暫時的變化感到懷疑。其實即使是最大的變化,無論是慢一點的變化還是快一點的變化,哪能都如實地描繪出來呢?”穆王十分高興,從此不過問國家大事,不親近大臣與嬪妃,毫無顧忌地到遙遠的地方去游玩,他下令用天下最好的八種駿馬來駕車,右邊的服馬叫驊騮,左邊的服馬叫綠耳,右邊的駿馬叫赤驥,左邊的驂馬叫白犧。穆王的馬車由造父駕馭,泰丙為車右。隨從的馬車,右邊的服馬叫渠黃,左邊的服馬叫踰輪,左邊的驂馬叫盜驪,右邊的駿馬叫山子,由柏夭主車,參百駕馭,奔戎為車右。馳驅了一千里,到了巨蒐氏的國家。巨蒐氏于是獻上白鵠的血液供穆王飲用,準備牛馬的乳汁給穆王洗腳,并供奉所有乘車與駕車的人。吃喝以后繼續前進,又歇宿在崑 山的彎曲處,赤水的北面。第二天便登上了崑 山巔,觀覽了黃帝的宮殿,并修繕整新,以傳于后世。隨后又成西王母的貴賓,在瑤池上宴飲。西王母為穆王朗誦歌謠,穆王也跟著唱和,歌辭都很悲哀。后來又觀賞了太陽入山的情景,一天走了一萬里。穆王于是嘆道:“哎呀!我不修養道德而只知道享樂,后世的人恐怕要譴責我的罪過了吧!”穆王難道是神人嗎?在一生中享盡了快樂,仍然活了一百歲才死,當時的人們還以為他升天了呢。

  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學習幻化之術,尹文先生三年都沒有告訴他。老成子請問自己錯在哪里,并要求退學。尹文先生向他作揖,引他進入室內,叫左右的人離開房間后對他說:“過去老聃往西邊去,回頭告訴我說:一切有生命的氣,一切有形狀的物,都是虛幻的。創造萬物的開始,陰陽之氣的變化,叫做生,叫做死。懂得這個規律而順應這種變化,根據具體情形而推移變易的,叫做化,叫做幻。創造萬物的技巧微妙,功夫高深,本來就難以全部了解,難以完全把握。根據具體情形變易的技巧明顯,功夫低淺,所以隨時發生,又隨時消滅。懂得了幻化與生死沒有什么不同,才可以學習幻化之術。我和你也在幻化著,為什么一定要再學呢?”老成子回去后,根據尹先生的話深思了三個月,于是能自由自在地時隱時現,又能翻交四季,使冬天打雷,夏天結冰,使飛鳥在地上走,走獸在天上飛。但終生沒有把這些法術寫成書,因而后世沒有傳下來。列子先生說:“善于幻化的人,他的道術隱秘而平常,他的功績與一般人相同。五帝的德行,三王的功績,不一定都是由智慧和勇力而來,也許是由幻化來完成的,誰能推測到呢?”

  醒有八種征兆,夢有六種原因。什么是八種征兆?一是在重復過去的事情,二是在做新的事情,三是有所收獲,四是有所喪失,五是有所悲哀,六是有所喜悅,七是即將新生,八是即將死亡。這八種征兆,都是形體所接觸的事情。什么是六種原因?一是平時自然而然的夢,二是因驚愕而致夢,三是因思慮而致夢,四是因醒悟而致夢,五是因高興而致夢,六是因畏懼而致夢。這六種原因,都是精神所交接的事情。不懂得神感事變所引起的原因的人,事情發生了還不知道是什么回事;懂得神感事變所引起的原因的人,事情一發生便明白是怎么回事。明白是怎么回事,便無所畏懼。一個人體魄的充實、空虛、虧損、增強,都與天地相通,與外物相應。所以陰氣過于旺盛,就會夢見過大河而恐懼;陽氣過于旺盛,就會夢見過大火而被燒的;陰陽二氣都過于旺盛,就會夢見生死殘殺。吃是太飽會夢見給別人財物,沒有吃飽會夢見奪取別人財物。所以以元氣浮虛為病癥的,就會夢見身體飛揚;以元氣沉實力病癥的就會夢見身體被淹埋。枕著帶子睡覺會夢見蛇,飛鳥銜住頭發會夢見飛升。天氣將陰會夢見大火,身體將病會夢見吃飯。喝了酒以后會在夢中憂愁,唱歌跳舞以后會在夢中哭泣。列子說:“精神與事物相遇便成為夢,形體與事物接觸便成為事。所以白天思慮與夜間做夢,都是精神與形體遇到某些事物的緣故。因此精神凝結在一點上的人,白天不會思慮,夜間也不會做夢。真正清醒的人不用語言,真在做夢的人并不通達,只是隨著事物的變化而變化往來。古代的真人,醒著的時候連自己也忘記了,睡眠的時候不會做夢,難道是虛假的話嗎?”

  最西方的南角有個國家,不知道與哪些國家接壤,名叫古莽之國。陰氣和陽氣不相交接,因而冬天與夏天沒有分別;太陽與月亮的光芒照耀不到,因而白天與黑夜沒有分別。那里的百姓不吃飯、不穿衣,睡眠很多。五十天一醒,以夢中的所作所 93 為為真實,以醒時的所見所聞力虛妄。四海的中央叫中國,橫跨大河南北,超越岱岳東西,有一萬余里見方。這里的陰陽二氣的比例分明,因而一個時期寒冷,一個時期炎熱;昏暗與明亮的職分明確,因而一段時間是白天,一段時間是黑夜。這里的百姓有的聰明,有的愚昧。萬物滋養繁殖,才藝多種多樣。有君主與臣民的互相抉助,用禮儀與法律來共同維持,他們的言論與作為不可以數字統計。一段時間醒著,一段時間睡著,認為醒時的所作所為為真實,以夢中的所見所聞為虛妄。最東方的北角有個國家叫阜落之國。那里的土地之氣非常寒冷,只能照到一點太陽與月亮的余光。那里的土地不長莊稼,老百姓只能吃草根與樹木的果實,并且不知道用火燒了以后再吃,性情剛強兇悍,強大的欺凌弱小的,崇尚勝利而不崇尚禮儀,跑步與走路的時間多,休息的時間少,經常醒著而不睡眠。

  周朝有個姓尹的人大力添置家產,在他手下服役的人從清晨到黃昏都不得休息。有個老役夫的筋力已經消耗干凈了,仍然不停地被使喚,白天呻吟呼喊著干活,黑夜昏沉疲憊地熟睡。由于精神恍惚散漫,每天夜里都夢見自己當了國君,地位在百姓之上,總攬一國大事,在宮殿花園中游玩飲宴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快樂無比。醒來后繼續服役。有人安慰他過于勤苦,老役夫說:“人一生活一百年,白天與黑夜各有一半。我白天做奴仆,苦是苦了,但黑夜做國君,則快樂無比。有什么可怨恨的呢?”姓尹的一心經營世間俗事,思慮集中在家業上,心靈與形體都很疲勞,黑夜也昏沉疲憊而睡,每天夜里夢見自己當了奴仆,奔走服役,什么活都干,挨罵挨打,什么罪都受。睡眠中呻吟呼喊,一直到天亮才停止。姓尹的以此為苦,便去詢問他的朋友。朋友說:“你的地位足以使你榮耀,你的財產用也用不完,超過別人很多很多了。黑夜夢見做了奴仆,這一苦一樂的循環往復,是一般的自然規律。你想在醒時與夢中都很快樂,怎么能得到呢?”姓尹的聽了他朋友的話,便放寬了役夫所做的工程的期限,減少了自己苦心思慮的事情,他和役夫的苦也就都減輕了。

  鄭國有個人在野外砍柴,碰到一只受了驚的鹿,便迎上去把它打死了。他怕別人看見,便急急忙忙把鹿藏在沒有水的池塘里,并用砍下的柴覆蓋好,高興得不得了。過了一會兒,他忘了藏鹿的地方,便以為剛才是做了個夢,一路上念叨這件事。路旁有個人聽說此事,便按照他的話把鹿取走了。回去以后,告訴妻子說:“剛才有個砍柴人夢見得到了鹿而不知道在什么地方,我現在得到了,他做的夢簡直和真的一樣。”妻子說:“是 97 不是你夢見砍柴人得到了鹿呢?難道真有那個砍柴人嗎?現在你真的得到了鹿,是你的夢成了真嗎?”丈夫說:“我真的得到了鹿,哪里用得著搞清楚是他做夢還是我做夢呢?”砍柴人回去后,不甘心丟失了鹿。夜里真的夢到了藏鹿的地方,并且夢見了得到鹿的人。天一亮,他就按照夢中的線索找到了取鹿的人的家里。于是兩人為爭這只鹿而吵起來,告到了法官那里。法官說:“你最初真的得到了鹿,卻胡說是夢;明明是在夢中得到了鹿,又胡說是真實的。他是真的取走了你的鹿,你要和他爭這只鹿。他妻子又說他是在夢中認為鹿是別人的,并沒有什么人得到過這只鹿。現在只有這只鹿,請你們平分了吧!”這事被鄭國的國君知道了。國君說:“唉!這法官也是在夢中讓他們分鹿的吧?”為此他詢問宰相。宰相說:“是夢不是夢,這是我無法分辨的事情。如果要分辨是醒還是夢,只有黃帝和孔丘才行。現在沒有黃帝與孔丘,誰還能分辨呢?姑且聽信法官的裁決算了。”

  宋國陽里的華子中年時得了健忘癥,早晨拿的東西到晚上就忘了,晚上放下的東西到早晨就忘了;在路上忘記走路,在家里忘記坐下;不知道先后,不知道今古。全家都為他苦惱。請史官來占卜,不能靈驗;請巫師來祈禱,沒有效果;請醫生來診治,也不見好轉。魯國有個儒生自我推薦說能治好他的病,華子的妻子和兒女以家產的一半作為報酬,請他開藥方。儒生 99 說:“這種病本來就不是算卦龜卜所能占驗,不是祈禱請求所能生效,不是藥物針灸所能診治的。我試試變化他的心靈,改換他的思慮,也許能夠治好。”于是試著脫掉他的衣服,他便去尋找衣服;不給他吃飯,他便去尋找食物;把他關在黑暗處,他便去尋找光明。儒生高興地告訴他的兒子說:“病可以治好了。但我的方法秘密,只傳子孫不告訴旁人。請其他人回避一下,讓我單獨和他在室內待七天。”大家按他的要求辦了。沒有人知道儒生干了些什么,而華子多年積累起來的病突然全都除去了。華子清醒以后,便大發雷霆,廢黜妻子,懲罰兒子,并拿起戈矛驅逐儒生。宋國人把他捉住并問他為什么這樣做。華子說:“過去我健忘,腦子里空空蕩蕩不知道天地是有還是無。現在突然明白了過去的一切,數十年來的存亡、得失、哀樂、好惡,千頭萬緒紛紛擾擾全部出現了。我害怕將來的存亡、得失、哀樂、好惡還像這樣擾亂我的心,再求片刻的淡忘,還能得到嗎?”子貢聽說后感到奇怪,把這事告訴了孔子。孔子說:“這不是你所能懂得的啊!”回頭叫顏回把此事記錄下來。

  秦國的逢氏有個小孩,小時候很聰明,長大以后卻得了迷糊的病癥。聽到唱歌以為是哭泣,看到白色以為是黑色,聞到香氣以為是臭氣,嘗到甜昧以為是苦味,做錯了事卻以為是正確。意識所到的地方,無論是天地、四方、水火、寒暑,沒有不顛倒錯亂的。一個姓楊的告訴這個孩子的父親說:“魯國的君子多才多藝,可能能治好吧!你為么不去拜訪呢?”孩子的父親去了魯國,當路過陳國時,碰到了老聃,便告訴他兒子的病癥。老聃說:“你的愚昧哪里能知道你兒子的迷糊?現在天下的人對什么為是、什么為非搞不清楚,對什么是利、什么是害糊里糊涂,害這種病的人很多,本來就沒有清醒的人。而且一個人迷糊并不能使一家傾覆,一家人迷糊并不能使一鄉傾覆,一鄉人迷糊并不能使一國傾覆,一國人迷糊并不能使天下傾覆。天下人都迷糊,誰能糾正呢?如果使天下人的心都像你兒子的話,那么你就反而是迷糊的人了,那哀樂、聲色、氣味、是非,又有誰能糾正呢?我這些話未必不是迷糊的表現,更何況魯國的君子們都是迷糊得最厲害的人,又怎么能解開別人的迷糊呢?不如擔著你的糧食,趕快回去吧!”

  燕國有個人出生在燕國,生長在楚國,到老年才回本國去。路過晉國時,同行的人欺騙他,指著城墻說:“這是燕國的城墻。”那人凄愴地改變了面容。同行的人指著土地廟說:“這是你那個地方的土地廟。”那人長嘆了一聲。同行的人指著房屋說:“這是你的先人的房屋。”那人流著眼淚哭了起來。同行的人指著墳墓說:“這是你先人的墓地。”那人禁不住大哭起來。同行的人失聲大笑說:“我剛才是在欺騙你,這是晉國啊!”那人大為慚愧。等到了燕國,真的見到了燕國的城墻和土地廟,真的見到先人的房屋和墓地時,悲傷的心情便少了。

上一章 返回目錄

小提示:按 回車[Enter]鍵 返回書目,按 ←鍵 返回上一頁, 按 →鍵 進入下一頁。

?

Copyright © 2013-2018 騰博會官網 版權所有 遼ICP備05012143號-1

本站古典小說為整理發布,轉載至本站只是為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。

牛牛下 五星定胆技巧 办趣味运动会赚钱吗 博彩玩法 赛车pk10技巧论坛 上海快3开奖号码查询今天 最赚钱的理疗项目 牌九什么叫双天至尊 有没有稳赚不赔的行业 2014年七乐彩全部开奖结果 快乐彩开奖结果今天